阮庆岳:人生不管怎样丑陋、怎样美好,总是会转下去

发布时间 2017年12月1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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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“Might Have Been本有可能”邀约项目不限制类型尺度,仅从未能实现建成的原因归类—过于超前受制于技术或观念、制度的限制而未被继续、各方博弈而背离初衷。』

►未能完成的建筑生涯

45岁,我中断了20多年的建筑生涯,开始发展新的方向。当时,没有人理解我,每个人都觉得我疯了,为何做这样的决定。建筑就是我唯一的本钱,现在却不要了,我的未来又会是什么?

从1985年在美国硕士毕业,1985至1991年在美国工作,到了1991年美国的公司因为在垦丁公园的国家海洋生物馆的案子,把我送回了台湾。这个项目有45亿台币的预算,光设计费就6亿多,是一个很庞大的案子,只是它可能就要我做十年。那时我34岁,如果35至45岁这十年都在做这个海洋生物馆,我想这人生也太无聊了些。因此,到1992年的春天,我刚好考了台湾的建筑师执照,便果断辞职在台北开了自己的公司。

这10年里,我从最初到台北,谁也不认识,没有业主、甲方,也没有联系的管道,只有我一个人。我找到了以前的同学,在他公司租了一张桌子,摆一部电话,第一天坐下来后看着电话,没有人可以打;后来从一个人变成两个、三个,做到四五人的时候,我用了三年的时间。实际上这也是我最好的时光,那时候可以有一些主宰性,每个方向做出来的东西感觉也都对。

三年后,一个拥有30人公司的老朋友跟我谈合并,说他拿案子很有办法,可以弥补我没有能力拿案子的缺陷,而且他愿意经营公司,我只要专注做感兴趣的事就好。听起来多完美,于是我们就合并变成35人的大公司。之后我才发现,这是什么噩梦啊!一个月的开销大的不得了,我要付一半的成本,简直是一场大噩梦。

之后我就彻底进入到另外一个游戏规则中。曾经规模小的时候还可以做一些符合我个人的案子,后来完全没有个人的想法。有时候有些案子并不喜欢,为了运作也得接;有时候怕失去案子,就得去迎合业主的口味,不知不觉就变成另外的样子,渐渐地越来越不喜欢自己做的事。那时候还要经常出去应酬,这样的场合我也不适应,逐渐开始变成一个自己不熟悉、不喜欢的人,甚至做的东西,自己看了都越来越讨厌。

随后台湾市场崩坏得很厉害,整个开发商的案子,几乎降到零。我开始转方向,去参加学校、政府案子的竟图。这类作品利润很低,甚至是没有利润,但公司总是可以运转。期间做的一些学校的作品,我也会觉得比较好,是自己喜欢的。

开始做商业性的案子,整个过程中我不太喜欢在现实的压迫下,被逼去做原本不愿做的方案。恰巧遇到一个竞图案,是当时台湾的文建会,现在的文化部主办的“九九峰国家艺术村”,等于是全台湾最上层最高级的项目,给国外的艺术家交流沟通的地方。设计费大概4500至5000万台币之间,整个发展下来对当时公司的运作是很安全的,我以为安心了。

但是后来因为政治因素:台湾选举,改朝换代,新一届政府就把以前的项目用很粗暴的方式全都砍断了,我之前的投入整个被打掉,公司财务也整个被打垮。四年我的成本都不算,这中间到底亏多少我都算不清了。

在美国期间的自己

在美国工作时的老照片

早期“未完成”项目的手绘

早期“未完成”项目的模型

“未完成”的商业住宅项目

未完成项目:“九九峰国家艺术村”

“未完成”的商业住宅项目

那时候我自己心里已经有点倦怠了,前五年我的甲方是资本和权利,后半段为政治权利服务,结果都一样,都是不可靠的。我很怀疑自己,可能是我的个性造成的结果,可能我不适合在建筑这行里生存。

在我疑惑纠结的时候,上天给了我一个契机。偶然看到报纸上交换艺术家的消息,送一个作家去洪都拉斯待三个月时间。于是,我就必须要离开公司三个月到一个遥远的中美洲国家,被放到一个完全孤立的地方,不能跟台湾的公司、家人朋友联络,完全断掉。那三个月我就处在一个完全个人的状态,这是很神奇的安排,因为那时候才能安静下来,看清楚我这过去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心里想着建筑以及事务所真的就是我想继续的吗?

那时我被关在一个小村子,没有电话、网络、电视和报纸,三个月没有人交流,很奇怪的状态,基本上是人间蒸发。三个月后回到台北,我以为全世界都很着急我为什么不见了。结果没有人发现这件事,这给我很大的打击。曾经我以为自己很重要,有很多人绕着我生活,很多人需要我,终于发现事实不是这样的。这就让我觉得,其实我首先要照顾的是我自己。

从那时起,我就毅然决然开始做自己感兴趣的事,照顾自己的情绪。因为这十年,我一直做一些我不开心的事,这么不开心、这么委曲求全,居然还负债,这逻辑是什么!我完全想不通。那回过头来,既然不赚钱,我也不想赚钱,那我至少要让自己开心。所以,我便砍断之前的一切,从教书开始,同步继续以前喜欢的文字创作,慢慢的就转到后半段的人生。

虽然文字工作收入很低,也没有任何事情的保障,但对我来讲其实就是承担自己,这就变得容易了。以前要承担整个公司,就必须要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。现在只是我一个人,做自己喜欢的事,那多困难都不觉得累。

2001年在洪都拉斯住村的照片

走出富锦街老公寓的旧办公室过街(陈敏佳摄影)

现在的简单生活

作家、建筑师、策展人阮庆岳与嫩鸟品牌管理创始人葉春曦探讨“Might Have Been”项目

►未完成就是未完成,没有太大的遗憾

 “未完成”就是有些遗憾的项目,我首先想的就是“九九峰国家艺术村”,虽然耗费了4年时间却中断,当时觉得可惜,现在就觉得还好。其实人生就是这样,也必然是这样的,存在太多这样的事情。

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一个活的能量,这地方没出口,它一定会从别的地方找出口。只要能量在,自然会有释放,不必非要卡在那里不可。因此,未完成就未完成,我是比较正面的,不是缅怀或者遗憾,对重新发展的事业也充满乐观,关键是越来越符合我的个性和兴趣的,这是重点。困难本来就有,做你热爱的事情时,困难就不是问题。如果既是困难又不喜欢,于我而言没有意义。

已完成的建筑作品:台北市南港高工重机大楼(1999年)

已完成的建筑作品:台北市南港高工图书资讯大楼(2001年)

策展:《乐园重返:台湾的微型城市》,威尼斯双年展台湾馆(2006年)

策展:《朗读违章》,谢英俊、王澍双人展(2011年)

策展:《未明的云朵》,台北美术馆(2014年)

►人生难免跌倒,关键是如何重新站起来

根据我自己的经验:第一,一定要守住初衷。因为能不能赚钱,很多时候可能是机遇,但年轻人“气”要长,想清楚自己的初衷、热情和为什么要做建筑这件事,这些不能因为现实而扭转掉。特别是遇到困难,不要过度的屈从困难,太快的去迎合它。要坚定地和它对抗拉拔、维持住自己,不要立刻投降。我当时就是有点太快地迎合市场,这是大忌。

第二是学会分散风险。我当时拿到“九九峰国家艺术村”后,犯的第二个错误是太笃定的相信这件事,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这个篮子里。当篮子打破的时候,我没有别的鸡蛋,全都毁掉了。我学到的教训是:一定要有60%的鸡蛋在篮子里,40%移到别的地方去,千万别全押在一个地方。

第三,转变或许也是一种幸运。在我的人生中几次遇到不顺利和挫折,按我的个性,只要能运作,我就能接受。有时候人都是被卡到走不动了,不得不转。所以一个东西可以走,就继续走;要是走不下去,转向一个全然陌生的部分,也不要害怕。

可能到我这年纪或差不多50岁以上的人,人生难免都栽过跟斗。不是在同样顺风顺水的路上,而是有波折的跌下来再起来的过程,本身有点失败性和挫折性。看起来成功的人也曾失败过,遇过挫折,摔过阴沟,而现在居然还站地好好的,这是怎么回事?其实风光的人很少,大家都以为这类人从来都是风光的,其实只是他们要不要把那一面摊出来说而已,摊出来可能更能安慰世界上的人吧。

出版物:《开门见山色》

出版物:《秀云》

出版物:《弱建筑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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